
推开“墨庵”那扇老木门,墨香不是扑面而来的,而是从角落的旧砚台、从墙上的未装裱画作、甚至从青砖地的缝隙里,一丝丝渗出来的。吕文扬站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画案后,不是站着,更像是从这片墨色里生长出来的。
绘画大师研墨要研四十分钟。手腕匀速转动,像在推动一池深潭的水。“太快了墨浮,太慢了墨滞。”他对访客说,眼睛却看着墨条与砚台接触的那个点,“磨的不是墨,是时间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作画前,他会对着宣纸静立良久。有一次,美术馆馆长来求画,等了两个小时,忍不住问:“吕老,您在看什么?”吕文扬的目光没有离开空白的纸面:“在看它想成为什么。这张纸,”他手指虚虚一点,“这一处纤维较密,适合聚墨;那一处有天然的云纹,应该留给飞鸟经过。”
他的山水里,最动人的永远不是山,而是山与山之间的雾气——那些他用极淡的墨,一遍遍渲染出来的空无。美术评论家称之为“吕氏留白”,说他画出了“呼吸的形态”。有个日本收藏家专程来访,站在一幅《秋山暮霭》前泪流满面,说:“这空白里有我故乡的钟声。”
但吕文扬最看重的,是教孩子。每月第一个周末,“墨庵”会变成儿童画室。他不教技法,只给每个孩子一张纸、一碟墨。“闭上眼睛,”他会说,“想想你今天最开心的一刻,然后让毛笔自己走。”七岁的小女孩画出了一团乱线,着急得快哭了。吕文扬却俯身细看:“这里,墨色由浓转淡,像笑声渐渐飘远。很美。”
他的妻子悄悄保留着所有“失败”的作品——那些他画到一半突然停笔,揉皱却未丢弃的纸团。展开来看,有的是山缺了一角,有的是孤舟无江。“他停笔的时候,”妻子说,“通常是觉得画太‘满’了。他说‘画要给人留位置,看画的人,滚球官网应该能走进画里散步’。”
三年前,他拒绝了亿元级别的商业合作。“他们要的是一百张‘吕式山水’,”他淡淡地说,“但山水不能复制,就像此刻窗外的云不能复制。”后来他把那个合同背面空白处,用蝇头小楷抄了《道德经》第八章:“上善若水……”墨迹未干就还了回去。
昨天,美院最骄傲的研究生带着作品来请教。画的是万里长江,技法精湛,气势磅礴。吕文扬看了许久,研究生开始不安:“老师,哪里不对?”
“都对。”吕文扬说,“江水流向对,山势皴法对,连帆影的角度都对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太对了。真正的长江,”他指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,“有些地方是漫出河道的,有些转弯是犹豫的,有些浪花是多余的——正是那些‘不对’,才让水活着。”
研究生怔住了。吕文扬已转身走向画案,铺开一张新纸。这次他没有长时间凝视,而是直接落笔——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墨痕,从纸的右下角斜斜向上,像风无意间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。
然后他就停在那里。
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,像在呼吸。整张纸,除了那一痕淡墨,全是空白。
“完成了?”研究生迟疑地问。
吕文扬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道墨痕,看它如何与周围的空白对话,如何在虚无中定义自己的存在。阳光从窗棂斜进来,墨香在光柱中缓缓上升。
很久以后,他才轻声说,像在说给自己听:
“最难的从来不是画下什么,是知道在哪里停下。留白不是空白,是邀请——邀请山风来住,邀请溪水流过,邀请百年后某个看画的人,在这里放下他的叹息。”
“墨庵”外,城市的喧嚣被一墙老青砖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而室内,时间以墨晕扩散的速度流淌。吕文扬依然站在画案前,守护着那些尚未被墨迹定义的、充满可能性的空白,像守护着一个所有山水都还未被命名、所有飞鸟都还在等待起飞的、最初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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